Chapter 1 星期一

行有不得,反求諸己:反過來自我省察。指從自己本身找出原因,自我反省。 「今天星期一、明天星期二、後天星期三……」 吊扇嗡嗡的轉動著,喧鬧的交談聲蓋過了吊扇的聲音,調節吊扇的繩子末端畫著小圓,就像物理課本上的錐動擺。學生穿著改短的制服裙,神情恣意的半坐在書桌上,右手拿著墊板充當扇子用力的搧著風。教室最後一排,靠近走廊那一側的窗邊位置上,戴著細框眼鏡的女孩,穿著明顯不符合季節的秋季外套,額上沁出薄薄的汗珠,神情專注的看著手上的書,書名也許是《艾西莫夫機器人全集》。 「砰!」有人走路的時候不慎碰到桌上的水壺,水壺落地發出不算小的聲響。澄雨──剛剛在看書的女孩,全身震了一下,抬起頭。她並沒有望向水壺的方向,而是眼神失焦的望向天花板,用一種很類似吟唱的方式,小聲但有節奏的唸出:「今天星期一、明天星期二、後天星期三……」剛剛還在熱情聊天的同學,轉過頭,遲疑的看向了她的方向。 澄雨的眼神慢慢對焦,深深吐了一口氣,正想繼續回到書中世界時,驀然察覺到周遭的視線。她覺得她又需要念一次「今天星期一」了,但不行。她艱難的轉頭看向同學,硬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容,嘗試張開嘴又閉上,急匆匆的丟下一句:「不好意思。」便逃難般的離開教室。 走廊上的人並不多,也許是快上課了的緣故。澄雨出了教室,左轉,走向她新生報到時就勘探過的,幾乎沒有人會到訪的樓梯間。她脫掉外套,左右轉頭確定沒人看到後,用力「咚」的一聲把額頭靠在冰涼的牆上。「又失敗了啊……」她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說:「剛剛應該假裝在背課文的,可惡!」意識到自己聲音略為提高,她從牆壁上彈起,警覺的再度檢查周圍是否有人。遠處傳來零星的說笑聲,而近處只有灰塵在做布朗運動,移動、轉彎、移動。外面的世界像是平行時空般,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小角落。澄雨正打算把頭再靠回去牆上,左手腕上的金屬錶從餘光中閃進意識間隙,要上課了。站直、用手輕輕揉揉額頭、穿上外套,掛上一個開朗的笑容,三步併作兩步的踩著活潑的腳步走下樓梯,右轉,急急的穿過走廊走進教室。 「還好座位就在門邊⋯⋯」略為提起椅子,往後拉,再放下,坐進座位的時候,椅子還是發出了跟地板摩擦的聲音,澄雨看著桌面,「這個聲音不到40分貝,應該沒有人聽到的。」她這樣告訴自己。 今天星期一。

August 19, 2026 · 殺人鯨

Chapter 2 電子的電量不是整數

師者,所以傳道、授業、解惑者也 360除以12,每一格是30度,銀白色的秒針以每秒6度的角速度轉動。5、4、3、2、1,鐘聲恰如其分的響起。穿著藍色牛仔褲的老師踏著明亮的步伐走進教室,「這節不是國文課嗎?」澄雨心想,食指在書桌上無聲的畫圓,但眼神發光的看向講台上的長髮女子,這是她最喜歡的理化老師。「國文老師臨時有事,所以這堂課跟星期四的理化課調課了。」「星期四第二節。」老師的聲音跟澄雨內心的這句話交疊在一起,建設性干涉似的放大了這一句話。「那這樣星期四就沒有理化課了……」澄雨的內心迴盪著這句話「星期四就沒有理化課了。」她覺得她失去了270度。 「…… $\frac{kQq}{r^2}$ 。」澄雨被自己的聲音拉回課堂中,雖然星期四沒有理化課,現在還是要好好回答老師的問題。「不過,剛剛回答老師的聲音是不是又太大聲了?好像沒有別人回答?」自我懷疑的念頭一閃而過,幾乎沒有在意識裡留下痕跡。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個弧線,粉筆夾銀色的外殼反射著教室的日光燈,澄雨的目光像膠水一樣黏在粉筆的軌跡上。理化課很簡單,澄雨幾乎都是聽第一次就聽懂了,但這並不影響她用全力將老師的身影拷貝在腦海裡,爸爸說:「如果你已經學會了,那就學學老師怎麼教。」她是個聽話的孩子。 「在這裡要講一個笑話……」澄雨沉吟,她並沒有發現這個笑話其實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笑。課堂的進度對於澄雨來說剛剛好,當一個課題理解之後,過不久就會迎來新的一個課題,而澄雨總是很積極的在課堂上回應老師的問題,或是提出想要討論的內容,這是她心目中好學生的樣貌。 「老師,為什麼電子的電量不是整數?」她好像忘了舉手,但來不及了,問題像是半融化的奶油一樣滑出嘴巴。老師說因為電量的單位是庫倫,澄雨又問:「那為什麼不是用電子的電量去定義電量的單位?」老師顯然很喜歡這個問題,她在課堂上跟澄雨討論了起來關於 SI 單位制的建立,以及庫倫跟牛頓以及距離的關係,一般的課堂進度被擱置在一旁。 教室後排,戴著厚重金屬框眼鏡的男同學,跟另一個同學交換了一個鄙視的表情,澄雨沒有看見,老師也沒有。 今天星期二,明天星期三,後天星期四。

August 19, 2026 · 殺人鯨

Chapter 3 成語字典

奧坎剃刀:如果關於同一個問題有許多種理論,每一種都能作出同樣準確的預言,那麼應該挑選其中使用假定最少的。 下午3:25分,掃地時間,澄雨喜歡藍色的玻璃清潔劑,像硫酸銅的顏色,但比硫酸銅安全(硫酸銅裡面有重金屬,不能直接倒在水溝,要在理化實驗室廢液回收,但可以用鋁罐做氧化還原反應,替代成無毒的硫酸鋁)。她把玻璃清潔劑噴在教室玻璃上,淡藍色液體中帶著些微泡沫,順著玻璃流下。把報紙撕成四份再對折,擦拭因為摩擦力停留在玻璃上的液體,聽說報紙的油墨可以讓玻璃透亮,為什麼呢?油墨分明是黑色的。澄雨感覺自己擦完窗戶了,她沒有看到的是,窗戶上至少還有兩個油漬沒有擦乾淨。澄雨把抹布、玻璃清潔劑歸位,坐回座位,對著天花板發呆(媽媽說不能一直看小說,她想)。 打掃完的同學三五成群,有些人在教室後面的空地打鬧,有些人正大聲討論前一天的電視節目。此時,澄雨的後方突兀的響起了一個聲音:「欸字典,兩腳書櫥是什麼意思?」瘦小的男同學左右撥弄著鉛筆盒的拉鍊,似笑非笑的問著。旁邊的圓潤小男孩想笑,卻被一個眼神輕巧釘在了原地。 正在對著吊扇快速眨眼,嘗試讓吊扇在自己眼中定格的澄雨回過頭來。眼皮還有點痠(嚴格來說是眼輪匝肌,她在心中補充),她清晰聽到男同學的提問。字典指的是她,她知道,這個綽號從學校教到「成語」兩個字之後就跟著她。兩腳書櫥……指死讀書,不知活用的人。有趣的是,類似的成語「有腳書櫥」,指的是能讓知識融會貫通的人。 「選擇最簡單的假設……」澄雨低語,旁邊的同學疑惑的抬起了眉毛。隨後,澄雨用過度開朗的聲音回道:「兩腳書櫥的意思是死讀書,不知活用的人。有趣的是,類似的成語『有腳書櫥』,指的是能讓知識融會貫通的人。聽起來很像,意義卻截然相反。」聲音有點大,旁邊掃地的同學嚇了一跳。「這個成語的意思跟『食古不化』有一點類似,但沒有那麼強調時代性。」澄雨還在繼續「像是自然課不是有學到視覺暫留嗎?就可以用在日常生活中,才不會變成兩腳書櫥。」 圓潤小男孩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,發問的男同學百無聊賴的繼續擺弄著手上的鉛筆盒,瘦削的臉上卻多出了滿意的笑容,遠處假裝無意的視線控制著不直接盯著這裡看。 「視覺暫留…嘻嘻」「兩腳書櫥……就書呆子嘛!」 澄雨沒有聽到,澄雨說她沒有聽到。 她低頭,發現報紙還拿在手上。張開手,以為會被油墨染黑的手指乾淨中透著一點蒼白。「又忘記丟垃圾了。」她有點懊惱又有點好笑,報紙沒有被濡濕的邊緣寫著:今天星期五。

August 19, 2026 · 殺人鯨

Chapter 4 她是一直都這樣的嗎

一絲不苟:一絲,一點點。苟,隨便、草率。「一絲不苟」形容做事認真,一點也不馬虎。 她不是一直都這樣的,還是其實一直都是? 「白日夢是什麼?」 那個人是叫做楊喬于嗎?還是楊心于?總之在某次幼稚園的吃飯時間,她提出了這個問題。那時候的他們,才堪堪超過100公分高。「應該是白天做的夢吧!」「白天怎麼會做夢?」「睡午覺的時候啊!」 澄雨的眼睛閃閃發光,也加入了討論:「那有沒有黑日夢?」 「黑日夢是晚上做的夢嗎?」「那不就是夢嗎?」「那灰日夢呢?」 後來那個總是喜歡上課大聲說話的男孩,被一顆飯粒嗆到頻頻咳嗽,老師趕來處理的同時,這個話題也慢慢融入背景消失。 「N比較大!」「無限比較大!」這次是在遊戲時間,積木角的男孩突然開啟了關於數學的爭論。 「我媽都會說『我已經講N遍了』」「我哥哥說無限就是最大的數字!」 澄雨這次沒有參與討論,無限她稍微懂一點點,但對於N,她真的一點概念都沒有。但她還是默默的覺得無限比較大,因為無限就是沒有限制。 中午刷牙時間,小孩們鬧哄哄卻井然有序的在低矮的洗手台後排隊。「我哥哥跟我說國小的盪鞦韆比幼稚園還難搶!」「我也好想要哥哥,但我媽說我只會有弟弟,為什麼不能有哥哥啊?」此起彼落的交談聲中充滿著快活的氣息。突然,一個高大的身影一步踏到澄雨和她的朋友面前。澄雨皺眉:「你不可以插隊!」那個人說:「我是大班!」澄雨更大聲了:「我明年也大班了!」對方一愣:「但是明年我就一年級了。」澄雨覺得有道理,於是就沒有繼續糾纏。 「澄雨聰明有想法,但如果想要聽聽她的聲音,就要點點她囉!」澄雨指著《親師通訊》,一字一字的唸出來,她喜歡認字,在路上看到認識的字的時候,就像收集了一個金幣,書更棒,一本書就像一個金幣堆。澄雨沒有看過真的金幣,但她有吃過金幣巧克力,不是很好吃,但亮亮的,很好看。《親師通訊》裡這段話她看好幾遍了,但字這種東西是看不膩的,只是她有點困惑,老師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嗎?我不是都有講話嗎?媽媽也很驚訝,因為澄雨在家就像一台關不掉的收音機,從早到晚不停的廣播自己的所見所聞。 澄雨要到好後面好後面才知道,世界跟她看到的世界,好不一樣。

August 19, 2026 · 殺人鯨